把条文拆开看,举证的天平明显偏向行人一侧。行人一方只需要证明三件事:事故发生、自己受了伤、伤与该车有关。至于司机有没有过错,法律直接推定其承担赔偿责任,司机想减责,必须拿出证据证明行人闯红灯、突然折返、翻越隔离带等具体过错行为。拿不出证据,即便司机主观上已经尽到注意义务,也要在交强险之外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这是法律为弱势一方设置的兜底。 司机一方的误区在于以为“没有监控就各打五十大板”。实务中法官的处理方式是:司机辩称行人有过错,就得围绕行人过错举证,比如提交车辆制动痕迹、现场散落物位置、目击者证言。这些证据本来就在司机掌控范围内,举证不能的后果自然落在司机头上。 边界条件要分清。机动车与机动车之间的事故不适用这条倾斜规则,仍然按“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则处理,原告要证明对方存在超速、变道未让行等过错行为,证明不了就可能面临败诉或按过错比例分担。另外,行人一方的“少举证”仅指过错要件,事故本身的因果关系还是要证明,如果司机举证证明伤者腿部骨折与其车头右侧凹陷位置、高度对不上,行人一方的因果链条同样会被击穿。“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
这就是高度盖然性标准。通俗讲,待证事实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性,法官就应当认定其成立。理解了这条,工作重心就清楚了:与其抱怨缺一段录像,不如把现有零散证据组织成一条闭合的链。 具体怎么组织?以一起没有录像的斑马线事故为例,可以串联的证据维度包括:交警绘制的现场图上车辆停止位置与斑马线的距离;车辆保险杠的擦痕高度与行人腿部受伤部位是否在同一水平区间;行人手机记录的步行时间与车辆行车记录仪(哪怕只拍到事发前几秒)的时间吻合度;急诊病历记载的受伤机制描述。单个证据都只能指向局部事实,四个维度相互印证后,“该车在斑马线前未停车撞到行人”这一待证事实的可能性就会越过高度盖然性的门槛。 引导心证还有两个动作值得做。其一是主动申请法院调查取证,对当事人因客观原因无法自行收集的证据,可以依申请调取,比如路口上游另一处监控、公交车的车载录像。其二是在质证环节攻击对方证据的可信度,而不是只强调己方证据。对方拿出一份事后补做的车辆检测报告,你可以指出其检测时间距事发超过合理期间、无法排除期间维修改动,削弱其证明力。 边界也要交代: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也就是说,如果双方证据势均力敌、法官无法形成内心确信,负担举证责任的一方承担不利后果。这条反向提醒行人一方,基础事实(碰撞确实发生)的证据不能太单薄,倾斜规则救的是过错要件的举证,救不了因果关系的空白。“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注意两个限定。其一,逃逸推定全责允许反证减轻,对方提交证据证明行人也有过错的,可以相应减轻,推定不是终局判决。其二,“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要求主观上出于故意,过失移动了车辆不当然触发全责推定,但会在民事诉讼中转化为另一条规则,也就是下面要讲的证明妨碍。 民事诉讼层面的证明妨碍规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五条:“当事人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对方当事人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责任。当事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承担全部责任。”
落到事故场景:事发后擅自把车挪走、修复车损前不留存照片、拒绝向交警提供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这些行为在诉讼中都可能被认定为妨碍举证,法官可以直接采信对方关于碰撞方式、接触部位的主张。事故发生后的头几个小时,现场处置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为日后的定责埋线。“一方当事人控制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对待证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控制人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该主张成立。”
申请要满足三个要件:证明该书证确在对方控制之下;写明书证的名称与内容;在举证期限届满前以书面方式提出。对方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依照第一百一十三条,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申请人所主张的书证内容为真实。 这条规则的连锁效应非常可观。举一个典型场景:行人主张撞击点位于车头右前角、高度与自己的膝伤一致,申请法院责令司机提交交强险和商业险的报案查勘材料。司机拒不提交,法官可以直接认定“查勘照片显示车头右前角受损”这一内容为真,行人一方的因果链条就此闭合,原本七成的把握被推定补足到足以认定。反过来,如果对方痛快交出材料,查勘照片显示的受损位置、高度、方向同样要接受比对,撞痕在车尾而伤在行人正面,这种矛盾一旦坐实,对主张被撞的一方同样是致命打击。所以调取这一步的价值是双向的,它要么补强你,要么暴露对方陈述的漏洞。 操作上有两点提醒。第一,对方可能以维修记录涉及商业秘密、材料已灭失为由抗辩,法院会审查理由是否成立,理由不成立照样要交;材料灭失的主张需要对方举证证明灭失的时间与原因。第二,保险公司并非案件当事人,书证提出命令管不到它,此时应当改为申请法院向保险公司调查取证,或者通过代理律师申请调查令,两条路径择一推进即可。“书证在对方当事人控制之下的,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责令对方当事人提交。”